爸媽的像框的散文

　　每次看到爸媽那個像框，我的心里總會掠過一絲莫名的酸楚——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的像框一直未曾懸掛起來，一直就那樣隨隨便便地擱在窗桌上。

　　這個像框，并不是爸媽生前的留念照，而是在他們?nèi)ナ篮笥米C件照合成的遺照。這事還得從父親活著時說起。

　　按照我們當?shù)剜l(xiāng)俗，但凡上了年紀的老人，大多數(shù)平時都會鄭重其事地照幾張相，然后挑張自己最滿意的相片拿去畫瓷板像（做遺照），以備百年之后供子孫后代瞻仰。我的父親是一個不信鬼不信神的人，他啥事都想得開想得透，他平時老說，人死如灰塵，一死百了，留這東西何用！所以，除了辦退休證和身份證時他照了相，此外再沒有其他的相片。我那時也不懂這些，就由著他，不照就不照。不過我倒是很不理解母親，按說她應該極力鼓動父親去照相才是的，她怎么也默認了父親這種想法呢？

　　史鐵生曾說過：“死是一件無須乎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了的事，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2004年9月30日，想不到父親的這個節(jié)日來得如此之早！父親走了，什么也沒留下。這不能不是一個極大的遺憾，而那時的我，居然始終還沒意識到這點。

　　一年后，母親不幸重病在身，臥床不起。一次，我無意聽到她躺在床上喃喃自語著，“我怕沒多久活了，可是瓷板像還沒畫呢�！蔽荫R上意識到這是母親心底的意愿，她一定很想給我們留下一張她自己的像。我便說等病痊愈了帶她去照張相畫就是了�？墒悄赣H聽了，并沒有露出高興的神色，她似乎在思慮什么，良久才說，“我還是不要去畫了，你爸爸生前也沒有畫瓷板像呢！

　　說到父親，我突然問母親，“媽，那時候你為啥不勸爸爸去照一張相呢？”

　　那刻，我分明看見母親眼眶里迅速泛起了一層水霧，她躺在床上長嘆一聲，“唉——，以后我們的像框怕是沒地方掛��！你爸爸早就預料到了，所以……你說，我們的像框掛哪兒好呢？”我一時語塞，這個事情我可從未想過，如果按照習俗，爸媽的遺像應該是掛在大哥家的廳堂里�？墒�，我家情況有點特殊，這確實是個問題。

　　“若他們不愿意掛，以后就掛在我這兒吧！”我說。

　　“不行，哪有掛你屋里？”母親連連擺著她枯瘦的手，“再說，掛你屋里，你向來膽小得要命，平時總是疑神疑鬼的，以后你看到會害怕��！”

　　母親最后的這句話，讓我沒敢再吱聲了。我承認，我內(nèi)心是非常想為母親畫瓷板像，但當時又不敢輕易地向她允諾，怕自己行未果，反而欺騙了母親，因為我的確很害怕看到那個遺像……于是，那一刻，我低垂著頭，沉默不語。母親也沉默了，從這之后她再也沒提過此事。

　　——這是我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的事。剎那的退縮，永遠失去了彌補的機會，愧疚將在我的心頭縈繞，永遠揮之不盡……

　　許多事情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就在母親去世后，不知為什么，我無比堅定地要給她畫瓷板像，還有父親的，一起畫。我突然明白過來，他們的遺照，他們的目光和笑容，那是爸媽留給我最后的唯一看得見的念想！我再也不能失去這個機會。我沒有感到絲毫害怕，現(xiàn)在，將來，都不會感到害怕！原來以前懼怕看遺照都是因為他們是別人。別人的，我怎不害怕？

　　然而，當我們姐妹幾個翻箱倒柜的尋找爸媽生前的照片時，卻怎么也找不到……他們有多少年沒照相了？我無比懊悔，這是我們做兒女的失職��！

　　最后，翻遍了母親的箱箱柜柜，只找到了一張母親的身份證。萬幸的是，父親的退休證還沒有被毀掉。就這樣，一張是父親退休證上的相片，一張是母親的身份證，最終拼成了他們倆人的一張合影——那個瓷板像框，就是這樣生成的。

　　一番周折后，瓷板像框終于畫好了，像框里的母親看起來要比父親年輕許多。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身份證上的母親那時大約正是四十七八歲的年紀�？墒�，像框畫好后，一直無處安放。

　　是的，我很想成全父母的心愿。

　　為此，我曾找哥嫂商量，嫂子當時一聽，滿口應承下來，連說爸媽的遺像是應該掛在他們家里。但嫂子隨即又話鋒一轉(zhuǎn)，說那個瓷板像是在爸媽去世后再畫的，所以掛在屋里，她好怕。

　　我沒再多說什么，我能理解嫂子的怕。只是但愿她是真正的怕，并不是以“怕”為借口。

　　爸媽的像框，就這樣擱在我這兒了。一擱就快十年。

　　我的糾結(jié)之處也正在于此。我的屋有兩處，一處是在工作所在地，一處是在市區(qū)。當然，這個像框一直是放在我工作所在地的這個屋。只是逢年過節(jié)時，我就回了市區(qū)的那個家，爸媽卻還冷清清地在百里之外處。有時，一想到不能和爸媽在一個屋里過年過節(jié)，心里便泛起幾分傷感，覺得自己把他們拋棄了。也想過把爸媽的像框掛在市區(qū)的那個屋，似乎又覺不妥，畢竟婆婆還健在，讓她還有那邊的親朋好友看了該怎么想呢？

　　唉，爸媽怎知，他們的那個像框，一直是我的心結(jié)。

　　去年年底，我們又搬了新居，就在我的工作所在地。所以，這回過年沒有去市區(qū)。這一次，爸媽終于和我們在一個屋里過年了！

　　可是爸媽的像框，還是沒有懸掛。一是因為婆婆來這過年了，二是我在新屋里實在找不到安放的位置。臥室不行，餐廳不行，客廳似乎也不行。正值新春，若掛得太惹眼，會給新居蒙上肅穆之感，讓來拜年的客人感到突兀。若隨便放桌上一角，我心又不情愿，總覺得是對爸媽的不敬。

　　掛哪兒好呢？前幾天，我捧著像框在屋里走來走去，目光在屋里每一處來回打量著，最后，我決定把像框掛在進門靠左邊的墻壁上。這個位置，既是居室的上方，又不會太搶眼。而且，在墻壁下面，正好有一個小柜子，正好初一十五時給爸媽點支香。坐在沙發(fā)上，我一側(cè)頭，便可以看到他們。一看到他們，我心里很舒坦，仿佛爸媽還活著，仿佛不曾離開過我們……但，最終我還是把像框僅擺放在柜子上面。

　　我在等一個人來懸掛。

　　如我所愿，夫回家后，他虔誠地掛好了這個像框。他懂我的。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終于安放，心，盡可安心。

　　——其實，我深知，最好的安放，是放在我心底！

　　今夜，惟有對爸媽的那份深切思念，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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