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討還散文

　　人的一生會自覺不自覺地欠些債務。不是我欠人家的，就是人家欠我的。欠人家的一定要還，而人家欠我的卻要看是什么債了。有一種很遙遠很溫馨的別人欠我的債，盡管有憑有據(jù)的，我卻不愿意讓欠我的人還我。我把它藏在心靈的深處。在遠離故鄉(xiāng)的漂泊歲月里，我每每從那點滴的記憶中品嘗出人世間永遠的溫情。

　　第一個記憶是“文革”中的學生時代。那一天學校不上課，同學們都在教室里瘋玩。一個潑辣辣的反而叫綿羊的女生不知在玩什么游戲，一下子把我的課桌碰翻了。我的書包和課本還有中午帶的飯菜拋灑了一地。我呆呆地站著，就有旁邊的同學起哄著慫恿著我叫她賠。我看著綿羊通紅著的臉和鼻子邊的汗珠，一時反而有了不忍心的感覺。中午，綿羊要把她在學校里包菜的卡給我。我想，我如果要了她的菜卡，她中午豈不也沒有菜吃了嗎？于是我拒絕了她，自己躲到一邊吃了頓白米飯。這件事過去不久，我們就遠走天涯各自去插隊了。后來在漫長的歲月中往往回憶中學時代的生活，別的事情記不住多少，倒是綿羊當時鼻子邊的汗珠和通紅著臉的神態(tài)常常浮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接下來就是插隊后回上海探親了。那時候買布要布票，作為知青的我自然也沒有什么好的衣服，一條球褲還打著補丁。那天早上，鄰家上著小學的小妹妹美玲跑進來了。一見我的補丁球褲就大驚小怪起來，說哎呀大哥哥，這樣的補丁褲也能穿�。�！我說知青窮啊，這還是好的呢。美玲妹妹就自告奮勇地說，大哥哥你別怕，我長大賺錢給你買。我說到時候就怕你不認賬啊。美玲妹妹說我給你寫條子，保證不賴賬。她還真的就寫了個欠條，還拉著他的哥哥寫上個證明人。當時雖然是開玩笑，我的心卻是暖融融的。有算命的曾說我這個人念舊。我還真的把這張欠條保存下來了。在長久的插隊生活中我每每翻看見那張稚嫩的欠條，就好像看見了小妹妹美玲那天真秀美的臉，于是我一天的勞累就會隨著那笑容漸漸地融化了。

　　往事依依。一轉眼就幾十年過去了。但這兩件事卻并不能使我淡忘，反而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更加分明。如今的綿羊和美玲早已成了家，而且都已是人到中年了，卻也還記得這些陳年爛谷子的舊賬。綿羊常說，你什么時候回上海，我一定要請你吃飯，飯店你來挑；美玲妹妹更是大方得可愛，說大哥哥你那個破球褲算什么啊，我要給你買件最好的。是的，今天的生活水平真的是很好的了。我如果回上海說要讓她們請我吃頓飯或者買件衣服什么的，對她們來說真的是小事一件，可我偏不。我絕不討還。人間最貴的是真情，我是決意把那個特殊歲月里她們欠我的那個特殊的溫馨的債永遠地珍藏在心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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